爺爺與木偶【一】
【二】
上一次回來爺爺小鎮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二十五歲。
我記得那年是一個十分潮濕的夏天,我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背心,黑色短褲,頭上綁著一束高高的馬尾。我坐在陽臺,一手拿著一杯冰凍的什果賓治,一手按著雙腿上的手提電腦。一邊望著螢光幕裏火車票的資料,一邊大聲的向在客廳裏的媽媽說:
「媽!就這樣決定好了,我替爺爺買車票,在我的畢業典禮前兩天到,好嗎?」
媽媽正忙碌打掃,隨意的說好。我再問媽:
「你跟爺爺說好了沒有啊?」
「拜托耶!」媽媽不耐煩地說。「那是你的畢業典禮,應該是你親自邀請爺爺吧?」
我立刻放下手上的賓治想要抗議,又停住了,深知媽媽說得蠻有道理。正準備給爺爺打電話時,電話鈴聲同時響起,媽媽接過電話。
「喂?」
然後我只聽見一片沉靜。好半天,媽媽拿著空空的電話筒,走到陽臺旁,近乎無聲的跟我說:
「爺爺中風,現在昏迷,被送到醫院去。」
後來,我買了三張火車票。爺爺沒有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爸爸、媽媽和我自己也沒有參加。隔天,我們一家趕到爺爺小鎮去,那是我和爺爺一起渡過的最後一個夏天。
半個月後,爺爺的身體有點兒好轉,醫生同意讓他出院回家休息,讓我們親自照顧他。
在那段日子裏,我也無法好好入睡,心裏總是記掛著爺爺的身體狀況。
有一天,天還沒有亮,我便醒過來了。我給自己準備了一杯熱咖啡,拱著暖暖的杯子,窩心的還冒著煙的,我打開大門。天還沒有亮透,濕濕的空氣略有點涼意,我站在門前的石階上,一陣陣清香新鮮的空氣隨即撲鼻而來,給我的心情一個很大的擁抱。
我深深的吸一口氣,內心默默地為到爺爺的健康禱告。這時候,我聽見屋內傳來爺爺緩緩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小武?怎麼這麼早便起來了?」爺爺愕然在這個時候看見我。
「爺爺早。難得一早醒來了,出來享受一下新鮮空氣。」
我牽著爺爺坐到門前的長木椅去。
「啊?在爺爺小鎮,睡不慣嗎?」
「才不是呢,是這裏的環境實在太悠閒舒適了,身體也知道不用睡那麼多吧。」
「既然如此,不如跟爺爺晨運去,好嗎?」
「當然,好極了!」我趕快把剩餘的咖啡喝完,我們便出發去。
沿著像蚴蚓般的小徑,我和爺爺猶如一對小松鼠一樣,繞過一棵又一棵高高的大樹。跟兒時一樣,我的注意力總會給一間間依附在樹幹旁的房子吸引過來的。
從蜿蜒的小徑伸展出去有一條一條雖窄小但各有特色的小路,每一條小路的盡頭都有一間十分別緻的房子。跟爺爺的房子一樣,每家每戶也花盡心思把房子和花園打理和佈置得別具一格的。在這小鎮,實在不需要門牌號碼,因為房子的本身已經是最好的辨認了。
隨著小徑,繞過大約二十多所房子後,我們到達了從前跟爺爺常到的大公園去。這公園是爺爺小鎮裏最大的一個天然草原,當然跟其他地方一樣,這大草原也是給一重又一重的大樹圍繞著。
我跟爺爺沿著草原的外周悠閒地漫步,爺爺突然問我說:
「小武可有交男朋友了?」
爺爺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我滿臉通紅,我支吾以對的說:
「還沒有呢⋯⋯」
爺爺笑咪咪地看著我,接著跟我說:
「我跟你奶奶便是在這裡正式開始交往的啊。」
「真的嗎?」 我嘻嘻的笑起來,他甜絲絲的點頭。
爺爺的愛情故事彷彿讓我看見時間的停頓。無論他現在幾多歲,每當他說起奶奶,他臉上泛起的甜蜜也讓我看見一個正在談戀愛的年輕人,多麼的有衝勁,那麼的實在。
「我記得爺爺說過,你跟奶奶是在南村認識的,不是嗎?」
「對,我們在南村認識的,那時我們還很年輕呢。我和你奶奶很投緣,相識了不久,我們便成為很要好的朋友。你奶奶是個大美人,我第一眼看見她,便給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吸引著。」
爺爺一邊說,一邊望向前方的樹林。他慢慢的踱步,手緊緊的拉著我,我感受到他每一舉步的吃力,我慢下腳步來,說:
「我想到噴泉那邊坐一下。」
爺爺望我一眼,點點頭。
我們走到草原正中央的噴泉去坐下來,爺爺呼了一口氣,我知道他累了,但他還是一臉笑吟吟的跟我說:
「小武,你聽!」我立即定一下神。「你聽見噴泉的聲音裏有什麼嗎?」
我更加留心的聽,這刻,爺爺泛起佻皮的笑容。
「我曾經在你奶奶面前向這個噴泉下了一個魔咒:每一下水滴湧出的聲音背後便有我一聲對她說的『我愛你』,你聽見嗎?」
「爺爺啊!這情話實在是太荒唐了!」
「在戀愛中,從來也沒有太荒唐的情話啊!」 我給爺爺的話逗得捧腹大笑起來,他也禁不住失笑了。在我們開懷的笑聲中,我想起爺爺和亦絲那天在舞台上的對話。
我問爺爺:「那麼,你和奶奶哪一個回憶是最深刻的?」
爺爺思索好一會,突然一臉認真的答道:
「跟你奶奶的每一個回憶也都很深刻啊。」
「若你只能選一個呢?一個最刻骨銘心的!」
爺爺再次度想片刻,抓一抓臉上的鬍子,細細地說道:
「有一份感覺是我永遠也無法忘懷的。」
「是怎麼樣的感覺?」
「我第一次拉起你奶奶的手那天,我要求她,讓我把她的幸福擔起來;那是我給她的第一個承諾。」爺爺望向遠方的樹林,深深的吸一口氣。「我最後一次捉緊你奶奶的手那天,我跟她說,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爸爸和給他最美好的;那是我給她的最後一個諾言。」爺爺回過頭來,深深的望進我的眼裏。「小武,你知嗎?諾言往往好像是我們給予別人的,其實真正的承諾,說了出去,卻成為親自刻進自己內心深處的烙印,那份留在心中的承擔是那麼恆久,那麼深刻。那是甜蜜還是煎熬?小武,你說呢?」
我把頭輕輕的依偎著爺爺的肩膀,默默不語。那刻,我只想跟他一同細聽著噴泉的水流背後的聲音。
在那個夏天,爺爺還是很喜歡到工作坊去,總會叫我跟他慢慢從家散步去。
「爺爺真不管用,從前走半小時就到了⋯⋯」他嘆息著,我牽著他的手,撒嬌地說:
「跟小武慢慢散步不好嗎?小武在市區生活,沒有這些綠草如茵的好地方,爺爺跟我慢慢走吧!」
我們行到工作坊,我帶爺爺到休息㕔裏的火爐旁坐下來,微微的火光柔柔地燃燒著。我到小廚房去給爺爺和自己弄一杯熱巧克力鮮奶,然後到爺爺對面的扶手椅去坐下來。
爺爺望著我,揚起淺淺的微笑,說:
「小武,你記得嗎?你小時候,有一天從學校偷偷跑回來,你跟我也是坐在這裡,點起火爐來,你還記得嗎?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是爺爺給小武弄巧克力鮮奶的呢。」
我當然記得。
「那時,你和你爸媽還沒有搬到市區去生活。一天,你在小休時候偷偷跑到我這裡來,你還記得嗎?」
我點頭,耐心地聽爺爺說起當年幼稚的我。
「我看見小武默不作聲的只顧著偷哭,便知道你一定是在學校受了委屈。我好像今天一樣,叫你坐在這裡,給你倒一杯巧克力鮮奶。後來才知道原來小武又為了自己的名字給取笑而傷心。」
想起自己那年的樣子,我不禁尷尬的笑起來。
「從前我最討厭自己的名字。女同學們的名字聽起來也嬌滴滴的、可愛的,唯獨我的總是被誤以為是男生。」 我隨手拿起仍然放在茶几上的一對布娃娃。「
我還記得爺爺就是拿著這個布娃娃,問我有沒有喜歡自己造的布娃娃。」
爺爺放下杯子,從我手中接過布娃娃,滿足地點點頭,說:
「對!爺爺仍然很喜歡這對小武親手造的布娃娃呢。今天,爺爺還是感覺很自豪,因為小武自小便很懂事,也很能幹啊。」
「我記得那時爺爺問我有沒有給同學們介紹自己的布娃娃,我說沒有,你便立即說,」我裝出爺爺沉沉的聲調說。「怪不得小武的朋友也只管說起名字的事來啊。」
爺爺給我的古靈精怪逗得咯咯失笑起來。
「那時候,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還只顧著名字的事⋯⋯」
「到今天,爺爺還是覺得小武這名字既特別又沉實,感覺有主見的、有力量的,我認為跟小武的才華很配合啊!」
我甜絲絲的望著爺爺,沒有說話。
「小武,你知道嗎?我真的很高興可以看見你大専畢業,還要是你自小便喜歡的表演藝術課程呢。」
我靜靜的瞥著爺爺邊說話,邊一口一口的喝著我弄的巧克力鮮奶。
「爺爺很感恩,小武沒有看不見自己的才華,也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你一定要繼續努力啊。」
「爺爺⋯⋯」
「嗯?」
「你做了木偶劇這麼多年,你還喜歡你的工作嗎?」
爺爺想了想,跟我說:
「我喜歡造木偶,也很愛說故事。」
我望向壁爐上的木草蜢,還記得爺爺從前說草蜢的故事。
「小武,有一個故事藏在爺爺心中,是一個屬於我自己的故事,一直沒有跟你說過的。你想聽嗎?」
「當然要聽啊!」 我猛然的點頭,放下手中的杯。
「從前,」我定定的期待著爺爺那總是說不完的故事。「有一個小精靈在街上遇見一隻迷了路的小花貓。小花貓在一棵大樹下不停地抖震,小精靈看見楚楚可憐的牠便走過去,一心只想把媽媽為自己預備的三文治給小花貓吃。怎知,當小精靈正從背包裏拿出三文治時,他竟聽見小花貓跟他說謝謝,還接著告訴他其實牠不需要食物,只想一個人給牠說一個故事。小精靈給花貓嚇著了,也摸不著頭腦。他沒想太多,一心只想幫助花貓渡過那個寒冷的晚上。最後,他還是把三文治放在小花貓身邊便離開了。」
我坐得筆直起來。
「隔天,」爺爺急不及待的繼續說下去,彷彿他也想知道故事的發展一樣。「小精靈再次經過那棵大樹,小花貓仍然瑟縮在冷冷的樹底下。小精靈看見昨晚那份三文治還是原封不動的擱在旁邊。小精靈再次從背包拿出新鮮的麵包,放在小花貓身邊。今次,花貓動也不動,甚至沒有瞥小精靈一目。這樣,小精靈便離開了。跟著三、四、五天,也是如此,五份三文治也只擱在一旁。到了第六天,小精靈終於在小花貓身邊坐下來了。」
我睜大雙眼,心中輕叫一聲:「太好了。」
「小精靈用手輕輕的掃著貓貓的毛,戰戰兢兢的跟牠說了第一個他用了五天來預備的故事。小精靈一口氣把故事說完,淚水竟不知怎的不停地滑下來。淚水沿著面頰滴到小花貓的毛上,花貓竟隨即變得閃閃生光起來,然後續漸變成透明,最後還完全消失了。草地上只剩下一顆又一顆彩色亮麗的水珠閃閃發亮。那頃刻的草地使小精靈從此也不能忘懷。」
我定定的注視著木草蜢,同時深思著爺爺的故事,一語不發。那片由淚水和感動變成的草地瀝瀝在目。
爺爺喝一口鮮奶,說:
「小武,你常說爺爺總有說不完的故事,爺爺倒覺得其實是我們都給說不完的故事重重的包圍著。單單是這個小鎮已有沒完沒了的故事要我們去聆聽,可是,我們總是聽不見,不是嗎?」爺爺放下杯子,望向我。
「小武,你還記得爺爺遇見那學妹的事嗎?」
我回想著,然後點頭。
「直到今天,爺爺還是會想,那個失聰的學妹究竟曾經背負著一個怎樣的生命。小武, 其實⋯⋯」爺爺突然變得一臉嚴肅的。「
那學妹是因憂鬱症自殺而死的⋯⋯」
我給呆住了,定定的瞪著爺爺,他解釋著說:
「從前爺爺沒有告訴你,是怕那時只有十歲的你無法理解。」
我一時說不出一句話,腦海中想到的唯有是小草蜢和女生那天在台上演的一段戲。我深深記得女生因草蜢能聽見自己的心,是多麼的喜悅。我不禁問爺爺:
「那是學妹的故事嗎?」
「嗯⋯⋯」 爺爺無奈的搖頭。 「我也不知道。」
我們靜默而對,好半天,我突然近乎自言自語地說:
「我越來越覺得,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也在經歷著一個很不簡單的故事,我們能否聽見那些故事,或許只在乎我們有沒有去在意而已⋯⋯」
爺爺注視著我的雙眼,臉上泛起溫婉的微笑,輕輕的點頭,說:
「其實,爺爺一直也只不過想把那些我們或許會聽不見的故事好好的演出來而已。」爺爺一邊說,一邊望向木草蜢,又回頭望向我。「小武,你上一次跟鳥兒一同歌唱是幾時?」
我默然,答不上一句話。爺爺微笑,滿足地把剩餘的巧克力鮮奶喝光。
那個夏天過得特別的快,天氣很快開始轉涼。爺爺的身體隨著夏天的流逝也變得越來越虛弱。
那天,我和爸媽圍在爺爺的病床旁。我摟著爺爺,他跟我說:
「小武,你有記得爺爺曾經跟你說過的每一個故事嗎?」
我強忍著淚不斷點頭。
「小武,爺爺生命中其中一件幸福的事便是當了一個木偶師,能夠給很多小朋友說故事。爺爺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只要一群坐在台下期待著的小朋友們能夠因為木偶的故事,帶著一丁點回憶回家便足夠了。」爺爺深深的吸一口氣。「爺爺真心相信每一個故事也有值得講述出來的價值,而每個小朋友也應得一個好故事,爺爺相信木偶的故事會一直留在他們心裏很久很久的。」
爺爺把目光移到爸爸的臉上,再用力的吸一口氣,說:
「可是,小武,你知道嗎?」爺爺側頭把目光回到我的臉上。「爺爺一直有一個遺憾,就是爺爺竟然從來沒有給自己的兒子好好的說完一個故事呢⋯⋯」
我緊緊的拉著爺爺的手,舉頭望向爸爸。爸爸通紅的眼睛流不下一滴淚。
「小武今年幾多歲?」
「二十五。」
「小武要好好活在二十五歲裏,知道嗎?」
我猛然地點頭,淚水已模糊了視線,已看不清爺爺臨睡去前的樣子了。
【三】
今天,重踏爺爺的工作坊,我一人坐在他的書房裏,很多屬於爺爺的回憶、幻想與情緒在我腦中糾纏不清。
我看見放在桌上那張爺爺和奶奶的合照,想起很久之前,爺爺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帶著滿自豪的口吻,跟我說:
「小武,若你有見過你奶奶,你一定也會深深愛上她。」
「可是,即使是爸爸,他對奶奶的印象也不深呢。」
爺爺略收起他的微笑。
「對,在你爸爸還只有五歲時,你奶奶便過身了。」
我拿起奶奶的照片。
「奶奶的確是一個大美人。」
爺爺立即再展開微笑來。
「對,一個大美女!她是一個很堅強、很有主見的女人。你奶奶的童年很不易過,但她靠著一把永不放棄的傻勁,成為了一個最美麗、最成功、最有韻味的舞蹈家。」
爺爺便是這樣從不掩飾他對奶奶的愛慕。
「小武,一天,爺爺一定要把奶奶的故事好好的說給你和你爸爸聽,那可是爺爺聽過的最美麗及最感人的一個故事。那也是你奶奶留給你爸爸最美好的東西呢。」
我記得,爺爺是在六十七歲那年退休的。那天在台上,他終於有勇氣把那最美麗及最感人的故事,完完整整的說給了爸爸聽。
我永遠也記得爺爺在那華麗的舞台上,拉著亦絲的確手謝幕一刻的笑容,是那麼的滿足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