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修改了,直接用當年幼嫩的文字,請體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
爺爺與木偶【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
火車窗外的風景隨著時間不斷轉動,七彩繽紛的圖畫漸漸變得平靜,變得單調。我望著轉變不停的風景,感覺猶如進入了一條時光隧道裡去。短短一天內,把我從今天這地方帶到我兒時生活過的那地方。
爺爺的工作坊位於一個遠離市區約三十小時鐵路車程的小鎮。那小鎮周圍也是大大的樹木。不要輕看這個「大大」的形容,因為在爺爺小鎮裏那些「大」樹要四、五個人手拉著手才能勉強把樹幹圍起來的。從高鳥瞰爺爺小鎮,只會看見一片綠油油的樹葉群。若可以坐在大鳥的背上,從樹葉底下,大樹與大樹間來去穿插的話,便會看見小鎮的房子猶如一顆一顆小小的蘑菇般,依偎著粗大健壯的樹幹謙遜地成長。
爺爺的工作坊便是其中一顆小蘑菇。這顆木頭造的小蘑菇可說能完全跟這小鎮融為一體;紅啡色的原木使室內的氣氛變得格外溫暖柔和。我從小便很喜歡爺爺的工作坊裏的那股真木頭的芬芳。特別是在冬天時,木頭在小小休息㕔的壁爐裏,啪啦啪啦地燃燒,散發出溫暖之餘,整個房間也隨之瀰漫著一陣陣樟木的香氣。兒時,我總愛在這樣的環境裏,幻想自己是一隻住在大樹洞裏的小松鼠,在暖暖的洞裏毫無憂慮的跑來跑去。
坐了三十小時火車,終於到達了。經過熱鬧的市集,穿過一重又一重樹林圈,我終於到了依偎在一株大松樹下的小蘑菇。我推開爺爺工作坊的大門,走進去,原木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隨即在我腦中掀起
一段一段往事與情緒。
我走進在門㕔左側的書房去,爺爺的大笨鐘嚴肅的、木定不動的站立著。房間的三面牆壁放滿了一層又一層的書本。爺爺很喜歡閱讀,書房裏的書的類別繁多,由兒童讀物到愛情小說、歷史書、地理書、植物百科全書,等等;猶如一個小型公共圖書館一樣。
爺爺的書桌放在房間的中央,面向著房門。我走到書桌前坐下來,緬懷著 從前跟爺爺一起閱讀的時候,彷彿聽見他沉沉但溫柔的聲音,問我:
「小武今天選擇了哪一本書呢?」
穿過小廚房,我走到爺爺的工作室去。小小的房間內也全是木造的,牆身是木的,地板也是木的,房間的正中央放有一張大大的工作枱,也是木造的。牆上掛滿很多大小不同的木偶,總使我目不暇給。
我沿著四面牆踱步行,細細地欣賞每個爺爺親手造的木偶娃娃。細看每個木偶,不禁讓我猜估爺爺是否跟它們每一個也曾有過一份不為人知的關係。從木偶五官表情的細緻,我看見爺爺雕刻它們的耐心和對它們深入的瞭解。
我的目光落在那個穿著紅色高跟鞋的女木偶上。她有一把及肩烏黑的長髮,一雙深灰色的眼睛。女木偶雖略殘舊了,臉上的顏料也開始褪色了,但是那雙如海深的眼眸仍然把我深深地吸攝著。爺爺一定是花了很多時間給這雙眼睛上色吧。
我從吊架小心翼翼的把女木偶拿下來,抱著她,我轉身望向爺爺的工作枱去。我能夠清楚看見爺爺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坐在桌前,在一盞大枱燈下,細心地拿著小小的畫筆,在木偶的臉上一筆一筆的畫。每隔好一會,爺爺總會抬頭望一下乖乖地坐在對面的我。我還清楚記得爺爺的臉,永遠也是一副柔和、鬆容不迫的模樣。
我拿著女木偶,坐在爺爺的位置,把木偶坐在桌上的一個正方木頭上,然後望向我從前坐的位置。我模仿爺爺向兒時的我微笑的模樣,我看見自己的臉反而覺得有點陌生。
我回頭尊注在女木偶的眼睛裏。我拿起爺爺的畫筆,裝作他給木偶上色的動作,畫筆大都已經畫不出色來了。畫了好一會,我微微抬起頭,退後一點身子,故作抓一抓臉上灰灰的厚厚的鬍子,看看所畫的是否好看,又再埋頭的繼續畫。不時,我會掃一下木偶的頭髮,定定的注視著木偶的臉,彷彿在深思著什麼似的。
突然,我彷彿聽見兒時的我會好奇的問:
「爺爺,她是什麼?」
我像爺爺那般慢條斯理的抬頭望向孫女,答道:
「她是誰?」拿下那副圓圓厚厚的眼鏡。「她是藍村的一位小姑娘,是一個舞蹈家。」
「藍村?」孫女問。「 藍村是什麼?」
「 藍村是爺爺少年時住的地方,在這裡的北面,是一個小小的村鎮。」我像爺爺一般耐心的回答。
孫女走到爺爺身旁,仔細地打量著女木偶,不經意的問:
「她幾多歲?」
「爺爺認識她時,我們大概十六、七歲吧。」
孫女抬頭似是而非的望向我,我點頭肯定她所聽見的答案。
「她跳起舞來一定很漂亮的。」
我跟孫女也定睛在女木偶那雙還沒有完成的眼眸上,我輕輕的點頭說:
「對,很美麗的。」
「她叫什麼名字?」孫女問。
我模仿爺爺那份鬆容的微笑,對孫女說:
「小武,不如你替她取個名字吧。」
小武度想片刻,說:
「不如叫她做亦絲?」
我感動的深深望著小武。
「很美麗、很幽雅的一個名字啊!爺爺覺得真的很適合她呢!」
空氣中的濕氣使室內真木的氣味更覺濃烈,那氣味叫我回過神來,我刻意的抓抓腦袋,深深的吸一口氣,勉強從回憶與幻想走回來。
我放下亦絲在桌上,想要啟動擱在一旁的抽水機,這才發現那多年沒用的抽水機早已壞掉了。
我記得不只一次,爺爺坐在桌前工作時,跟我說:
「 小武,你要緊記啊,工作室的氣溫和濕度都要很小心控制,知道嗎?」
我總是不回答,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地點頭。
爺爺的工作室是我兒時最愛到的地方。我總喜歡一邊看著爺爺造木偶,一邊聽他說故事。爺爺彷彿是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故事書,總有說不完的故事。
我環顧一下工作室,然後再穿過小廚房走到休息廳去。我彷彿看見爺爺悠閒地坐在壁爐旁的小沙發上,我走到他前面的地毯上坐下來,把頭依偎在爺爺的雙膝上。我隨意的問爺爺,哪一個木偶是他最鍾愛的,他想了想,答道:
「每一個木偶都給我帶來一個故事,每造一個木偶,我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造這個木偶,所以,他們對我而言都有很特別的意義呢。」
「那麼牠呢?」我指向壁爐上的一隻木草蜢。
「牠嗎?」爺爺起身把草蜢拿下來給我看。「牠是爺爺第一隻造的木偶。」
木草蜢的結構很簡單,但是草蜢的那雙大眼睛的精亮實在使我難忘。我隨意玩弄著草蜢的觸鬚。
「那麼,爺爺為什麼要造這隻小草蜢?」我好奇地問。
「爺爺年青時,常常跟同學們一起到郊野去遊玩。我們喜歡捉草蜢,把牠們放在空水樽裏,看看誰捉得多。多捉了,經驗多了,自然也變得沒趣了。我記得有一次我躺在草地上,把裝滿了草蜢的水樽高舉在半空,背著陽光隨意地把牠們左右搖晃著。那時候,有一個穿著我校校服的小女孩走到我身邊,好奇的望著那樽草蜢。」
「啊?爺爺認識那女孩子嗎?」
爺爺搖搖頭。
「她比我年紀小多了,在學校也沒有見過她。我看見她的校服上繡著三年級B班,她的名字很特別,所以爺爺到今天仍記得。」
「她叫什麼名字?」我急不及待好奇的問。
「子雲彩。」
「啊⋯⋯」
「那學妹望著我,跟我說了一番模模糊糊的話,我無法聽得懂。我還沒有來得及回應,她便拿出掛在頸項上的一本小小的記事簿,她在上面寫『草蜢會說話嗎?』然後,遞給我看。那時,爺爺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我只有聳一聳肩,沒有說什麼。學妹轉身離開時,我才看見她耳背後面的助聽器。」
我目瞪口呆的望著木草蜢,爺爺從我手中接過牠,珍而重之的把牠抱在掌心裏,說:
「那天的事,不知怎的一直印在我的腦海中。幾年後,我突然再次想起那學妹,那時我已經開始學造木偶了,心血來潮想寫一個關於小草蜢的故事。我嘗試找那學妹的聯絡,透過舊校資料和朋友才得知她在半年前因病過世了。」爺爺嘆一口氣。「我曾經是個很粗心大意的年輕人,別人的事或說話,我也不會放在心。直到那天,我才嘗試去想,為什麼學妹會問,草蜢會否說話那個奇怪的問題。」
「爺爺想得到嗎?」天真的我不加思索的地問。
他搖頭,沒有回答,卻反問我:
「小武,你覺得草蜢會說話嗎?」
「會!」我肯定地答。
「好!很好!」爺爺掃著我的頭,溫婉地微笑起來。
直到今天,木草蜢仍然放在休息㕔的壁爐上。每當爺爺工作到很疲累時,他也會坐在這裡呆望著牠。
今天,我嘗試回想起那天我聽見這件事時的感覺,我無法記得當時只有十歲的我究竟是否明白爺爺的話。我幻想著自己像爺爺一樣,默然的望著小草蜢,感受著那天,牠在舞台上演出時,爺爺心中的掙扎與心情。
我把木草蜢抱在掌心裏,模仿爺爺那一臉嚴肅的樣子,抓抓鬍子,瞥著草蜢圓圓的大眼睛,隱約聽見女生半信半疑的問小草蜢說:
「你真的聽得見我嗎?」
小草蜢用長長的觸鬚搔著女生的臉,輕輕地磨擦雙腳,發出咕咕咕咕的聲音,女生從內心聽見草蜢發出的聲音,立即嫣然地泛起微笑起來。
女生又問:「你能聽見雨的聲音嗎?」
小草蜢度想著,點點頭。
「是怎樣的?」女生瞪大亮晶晶的雙眼。
小草蜢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靜下來,側著耳朵細細地聽正打在石頭上的雨水,突然躍起身來,跟著雨水的節奏開始跳起舞來。四肢不停地跳,雙翼不住的拍。女生看見手舞足蹈的小草蜢,忙於搖頭擺尾時,又要顧著互拍雙翅,動作滑稽可愛,逗得她捧腹大笑起來。
想到這裡,我回頭望向孫女,跟她說:
「小武, 我們周遭或許有些人,他們有故事,口卻說不出來。另有些人,他們有聲音,耳朵卻聽不見。 你能夠想像他們內心究竟經歷著些什麼呢?」
「這是爺爺要釋演小草蜢故事的原因嗎?」孫女問。
我回望手中的木草蜢,沒有回答。
我透過木草蜢圓圓的眼眸看見小女孩嫣紅的圓臉蛋,側過頭來跟孫女說:
「當然爺爺也有偏心的⋯⋯雖說每個木偶都有很特別的意義,但爺爺還是最鍾情於穿著紅色高跟鞋的亦絲呢。」我記起亦絲這名字是孫女替她取的。「小武,你還記得亦絲嗎?」
孫女遲疑地點頭。我知道在眾多木偶中,孫女或許也想不起了。我輕拍一下她的頭,慢慢地從小沙發裏站起來。
「來,跟爺爺到工作室去,我介紹亦絲給你認識。」
我們穿過小廚房,走到工作室,我從吊架把亦絲拿下來。我示意小武坐在靠在牆邊的小圓椅子上,我輕巧地帶著亦絲跳到工作桌上。
亦絲主動地向小武點頭鞠躬,便在桌上跳起舞來。紅色的高跟鞋襯著銀黑色的舞衣,在桌上娥娜多姿的旋轉,猶如一隻含蓄的蝴蝶圍著心怡的花朵在盤旋一樣。
一輪獨舞後,亦絲停下來跟我相對而立。我彎腰跟她鞠躬,她向我嫵媚地行一個禮,我們便雙雙跳起舞來。
我們的身體很接近,我望著亦絲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被她深深的吸引著。我輕聲的問她:
「你為什麼喜歡跳舞?」
她微微仰面望進我的眼睛裏,我的心不由自主的跳起來。她溫柔的回答說:
「我喜歡聽音樂,所以我嚮往跟音符跳舞。」
我的心仍然撲通撲通的跳,說不出一句話,她的話卻在我腦海中不停地打轉。是她看見我臉上不自在的表情吧,她輕輕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一邊跟著我的舞步,一邊溫婉的對我說:
「從前我家很窮,爸爸在我出生後三年便不知到了哪裡去。媽媽一個人要把我和弟弟養大。直到我六歲那年⋯⋯」亦絲的舞步略慢了下來。「一天,我在屋內不為意聽見媽媽苦苦哀求著一位叔叔不要把弟弟拿去。我聽見叔叔要搶走弟弟,想衝出去把那叔叔趕走,但又聽見媽媽接著跟他大讚我聰明乖巧、生性懂事,一定是個可教之材。」
亦絲說到這裏,終於停下腳步來。我也隨著停下來。她低下頭,從我胸膛放下她那隻冰冷的手,我隨即伸手把她的手緊握過來。亦絲舉頭望向我,我彷彿看見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背後的淚般。我輕輕把她的身軀拉近我,她近乎無聲的迅速地把她的故事劃上句號,說:
「從那天起,我便努力學習成為那叔叔的劇團裏最優秀的舞蹈家。」
我還是沒有說一句話,拉著她的手,緩緩地帶她再次投入在每一個音符中。
我刻意要自己回過神來。今天,我還清楚記得那天我坐在台下,像個小影迷般痴痴地欣賞在台上的爺爺和亦絲;那是我二十歲生日那天。
細聽著亦絲的一言一語,望著她的一舉手一投足,我的心跟爺爺的一樣,無法說出一句話。
我記得爺爺造亦絲那年,我只有八歲。爺爺正式把她介紹給我認識時,我才十歲。直到我二十歲那年,亦絲才正式跟爺爺踏上舞台。那是爺爺第一個為成人而演出的木偶劇,也是他最後演出的一個木偶劇。爺爺一直以小朋友的木偶劇作他的生命,很多人問他為什麼會選擇用這樣一個成人木偶劇成為自己的告別作,他一直也沒有為此多作解釋,只會跟他們說:
「那是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故事,我覺得在這個時候演出這個劇目是合宜。」爺爺與木偶【二】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